常保泉:马蹄声碎(小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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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蹄声碎(小说)
文/常保泉天像是被捅漏了,雪片子横着飞,砸在人脸上针扎似的疼。陈岭把身子往半截枯树后头缩了缩,试图避开点风头。他已经是第四天没尝过一粒粮食了,胃里像揣了块冰,又沉又硬。耳朵却支棱着,在风雪的呼啸里,极力分辨着另一种声音——那能救命的,也能要命的马蹄声。
这是昭和十二年的冬天,关东军讨伐队的马蹄铁,踏遍了长白山的每一条山沟。陈岭所在的这支抗联小队,被打散了,指导员牺牲前,只来得及说出个地名——“黑瞎子沟”,让他们去那里等一个叫“老北风”的人。现在,连他在内,只剩下五个。
十五岁的小鹿子偎在他身边,嘴唇乌紫,不住地打颤。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“韩麟步”步枪,枪口用破布塞着,怕进了雪。“陈叔,”他声音蚊子似的,“'老北风’……能来吗?”
陈岭没吭声,只是把那双破得露了棉絮的袖口,又往下拽了拽,盖住小鹿子冻得萝卜似的手。他眼角余光扫过另外三个弟兄。大老刘靠着一块青石,闭着眼,胸口起伏微弱得像要停了。王保儿低着头,正用一把小刀,专心致志地削着一根树枝,削得尖尖的,像要跟谁拼命。唯一还保持着高度警惕的是田大姐,她原是绺子里的炮头,枪法准,胆子大,此刻正伏在雪窝子里,一动不动地盯着山下那条被封住的小路。
希望,像这灰蒙蒙天地间最后一点热气,渺茫得很。他们等的不仅是“老北风”,更是他可能带来的盐、火药,以及那么一点点,能让这几近熄灭的火种继续燃烧下去的消息。
就在这死寂快要将人吞噬的时候,一阵极其微弱,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,钻进了陈岭的耳朵。
嗒…嗒…嗒…
不是风卷石子的滚动,不是树枝折断的脆响。那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、金属与冻土接触时发出的沉闷与坚决,一下,又一下,敲在人心尖上。
马蹄声!
所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绷直了身体。田大姐的手猛地攥紧了身边的步枪。王保儿停下了削树枝的动作,尖利的木刺对准了声音来的方向。大老刘费力地睁开了眼。小鹿子则一下子抓紧了陈岭的胳膊,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。
陈岭的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。他屏住呼吸,示意众人绝对隐蔽。那马蹄声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巡视领地般的从容,越来越近。透过稀疏的落尽了叶子的柞树林,他看见了。
一个鬼子骑兵。穿着土黄色的军大衣,马背上挂着骑步枪,马刀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。那马是匹蒙古马,不算高大,但腰背滚圆,四蹄粗壮,喷出的白汽一团一团的。鬼子骑在马上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骄横的轮廓。
距离如此之近,陈岭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着马汗、皮革和日本烟草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。他握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打,还是不打?打,枪声一响,周围的讨伐队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扑过来,他们五个,一个也跑不了。不打,这鬼子眼看就要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,也许下一刻,他就会发现雪地里他们留下的、还来不及被新雪完全覆盖的脚印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那匹马忽然停住了。它不安地打了个响鼻,前蹄在雪地上刨了几下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马上的鬼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,警惕地四下张望。
陈岭的食指,已经扣在了冰冷的扳机上。他看到田大姐的枪口,也正对着那个方向。空气凝固了,时间仿佛被拉长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。
忽然,那鬼子像是失去了耐心,或者认为只是野兽惊扰了他的马。他嘟囔了一句什么,一扯缰绳,调转马头,沿着来路,不紧不慢地走了。
嗒…嗒…嗒…
马蹄声再次响起,逐渐远去,最终彻底消失在风雪的呜咽里。
直到确认危险解除,陈岭才缓缓松开了扳机上的手指,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。小鹿子瘫软在他身边,大口喘着气。王保儿颓然放下那根削尖的木棍。大老刘又闭上了眼睛,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惊醒,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。
田大姐从雪窝子里爬回来,脸上沾着雪沫,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。“狗日的,算他命大。”她啐了一口,唾沫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,瞬间就冻住了。
希望,随着马蹄声的消失,再次沉入冰冷的谷底。但那声音带来的恐惧与紧张,却像烙印一样,留在了每个人的骨头里。
夜里,风雪更大了。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石崖下,挤在一起取暖。不敢生火,怕引来敌人。饥饿和寒冷,像两把钝刀子,反复切割着人的意志。
陈岭睡不着。那白日里的马蹄声,总在他耳边回响。这让他想起了去年秋天,他们连队打下一个小镇子,也缴获了几匹马。那时多热闹啊,同志们围着那些高大的牲口,笑着,闹着。连长还把他扶上一匹枣红马,让他骑着走了一圈。那马蹄踏在镇子青石板路上的声音,清脆,响亮,带着胜利的欢欣。和今天听到的,那种属于敌人的、沉重而压抑的马蹄声,完全不同。
“马……马肉是啥味儿啊?”小鹿子在他耳边,梦呓般地问了一句。
陈岭心里一酸。他没回答,只是把小家伙往怀里又搂紧了些。他知道,小鹿子不是真的想问马肉的滋味,他是在想家,想那些有热炕头、有热乎饭吃、不必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日子。
第二天,他们在转移的路上,发现了那匹死马。不是鬼子的军马,看样子是附近山民驮货的牲口,可能是在躲避战火时慌不择路,摔断了腿,倒毙在雪沟里,半个身子都被雪埋住了。
饥饿的眼睛,瞬间都亮了起来。马肉,意味着他们能多活几天。
田大姐和王保儿用刺刀和那把小刀,费力地切割着冻得硬邦邦的马肉。陈岭和大老刘负责警戒。小鹿子则被派去收集干树枝。
当那一小堆火终于在山坳里小心翼翼地点燃时,几个人围坐在旁边,像守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马肉在破搪瓷缸子里煮着,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,散发出一股略带腥臊,却又无比诱人的气味。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,和吞咽口水的声音。
肉煮得半生不熟,嚼在嘴里像木渣,但没人嫌弃。陈岭把自己分到的那一小块,又偷偷掰了一半,塞给了小鹿子。热乎乎的食物下肚,像一股暖流,暂时驱散了盘踞在五脏六腑的寒气。
大老刘吃了几口,脸上竟恢复了一点血色。他靠着石壁,看着外面依旧纷飞的大雪,忽然慢悠悠地开了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:“那年,在嫩江……咱们叫'江桥’那块儿,跟小鬼子干……马,那才叫多……”他眼神涣散,仿佛穿透了时间和风雪,看到了当年的景象。“咱们的骑兵,抡着马刀,冲过去……小鬼子的马队,也冲过来……那马蹄子声,轰隆隆的,地皮都在抖……天上是鬼子飞机,地上是炮……人喊,马叫……血把雪地都染透了,热乎乎的血,溅到脸上……很快又冻成了冰片子……”
他断断续续地说着,旁边的人都静静地听。那是他们不曾亲历,却无数次听老战士们讲起的,属于这支队伍最早的血与火。那些轰鸣的马蹄声,是抗争的号角,也是惨烈的悲歌。
大老刘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,头一歪,睡了过去。或者说,是昏迷了过去。
陈岭看着大老刘消瘦凹陷的脸颊,心里明白,那一小块马肉,救不了他的命。他身体里那点生命的火苗,已经快要燃尽了。
第三天下午,大老刘死了。死得很安静,像是在睡梦中走的。他们用雪掩埋了他的遗体。没有棺材,没有墓碑,只有一堆新雪,和旁边插着的一根削尖了的木棍——那是王保儿之前削的。
五个人,变成了四个。
悲伤是奢侈的。他们甚至没有太多时间停留。掩埋了战友,必须继续走。
就在他们离开那片区域不久,那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马蹄声,又一次响了起来。而且,不止一骑!
陈岭猛地趴倒在雪地里,示意其他人隐蔽。他听出来了,至少有五六骑,正呈扇形,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搜索过来。讨伐队到底还是摸过来了。
嗒嗒嗒……嗒嗒嗒……
马蹄声变得急促,不再是巡视,而是追猎。马蹄踏碎雪壳,溅起冰渣的声音,清晰可闻。敌人已经很近了。
陈岭看了一眼田大姐,田大姐点了点头,眼神里是一种决绝。她又看了一眼王保儿和小鹿子,那意思是,分开跑,能活一个是一个。
陈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马蹄声最密集的方向。他要引开敌人。
小鹿子抓住他的衣角,眼睛里全是惊恐。陈岭掰开他的手,把怀里最后一块指头大小的、硬得像石头的马肉,塞到他手里。然后,他猛地站起身,朝着左前方的山梁,拼命跑了过去。
他故意踩得积雪“咯吱”作响,甚至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呐喊。
“小鬼子!你爷爷在这儿!”
果然,身后的马蹄声瞬间转向,朝着他追来。嗒嗒嗒!嗒嗒嗒!密集得像擂鼓。子弹“啾啾”地从他身边飞过,打在树干上,激起一片片木屑和雪雾。
陈岭拼命地跑,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,冰冷的空气割得喉咙生疼。他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,能听到鬼子叽里呱啦的叫喊。他甚至能感觉到,那喷着热气的马鼻子,几乎要碰到他的后颈。
他跑到一处断崖边,停住了。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,被浓雾笼罩着。
他转过身。三个鬼子骑兵,成品字形,勒马停在他面前。马匹喷着浓重的白汽,马蹄不安地踏着步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鬼子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像看着一只陷入绝境的猎物。他们的脸上,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。
陈岭看着那几匹马。其中一匹的蹄铁,似乎有些松动了,在冰面上敲击时,发出一种与其他马蹄略微不同的、带着点颤音的“嗒…啷…嗒…啷…”的声响。
这奇异的声音,在此刻,竟让他纷乱的心平静了下来。他想起了牺牲的指导员,想起了刚刚死去的大老刘,想起了跑散的田大姐、王保儿,还有那个孩子小鹿子。他想起了那些轰鸣的、清脆的、沉重的、以及此刻这带着颤音的马蹄声。这些声音,交织成了他在这片白山黑水间,全部的战斗与生存。
一个鬼子举起了骑步枪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。
陈岭笑了。他拉紧了身上那件破烂的军装,尽管它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然后,他用尽全身力气,向着灰蒙蒙的天空,喊出了他生命中最后的声音:“抗联——万岁!”
声音在山谷间激荡,撞在悬崖上,又反弹回来,层层叠叠,仿佛有千万人在跟他一起呼喊。
枪响了。
与此同时,陈岭的身体,向后一仰,坠入了那片深谷与浓雾之中。
山谷上空,几只被惊起的寒鸦,“呱呱”叫着,盘旋不去。
那几声零落的枪响,和那一声最后的呐喊,很快就被风雪吞没了。天地间,仿佛又只剩下了一种声音。
嗒…嗒…嗒…
那是敌人的马蹄声,在悬崖边徘徊了片刻后,终于再次响起,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松懈,逐渐远去,最终,一切都归于寂静。只有无尽的雪,依旧无声地落下,覆盖了血迹,覆盖了足迹,覆盖了这片饱经苦难,却始终不曾真正屈服的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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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档案常保泉,笔名白水,住辽宁省兴城市。早年在黑龙江参军,后做警察,现己退休。文学爱好者,曾在军内外各级报刊及文学网络平台发表诗歌散文等作品数百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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